二十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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修补匠

The Tinker

猫头鹰突然扑下树枝,森林的夜晚也随之降临,修补匠约翰甚至不够时间把蓝枫树下的叶子堆起来。他躺下,透过上方的树枝,看见一颗星星透过移动的树影闪入视线。约翰在想,那会不会就是他梦见的那一颗。

他睡着了,夜里又做了那个梦,醒来时大汗淋漓,在黎明前的冷光中颤抖。整夜,那颗星星朝他直逼过来,伴随着巨大的呼啸声,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,变得比太阳还大。他感觉自己被它吞了下去,里面炽热无比,他无法呼吸,不停地流汗,全身的水分都流干了,身体干成一张砂纸,最后颤抖着,喘着粗气醒来。几只鸟雀栖在高枝上,看着他。

他冲那些鸟微笑,伸出手。它们顽皮地后退又靠近,和他嬉戏着,仿佛他是它们求偶舞蹈中的一员。跟着,它们突然齐齐跳到他的手上,他凑近看它们。修补匠看着公雀,拍拍脑袋,公雀也啄啄他的头;修补匠眨眨眼,公雀也眨眨眼。约翰轻声笑了,伸出胳膊,鸟雀飞了起来,不可思议地急速转着圈。修补匠约翰随着它们一起疯狂飞舞,鸟雀们俯冲下来,又兴高采烈地快速抬起,旋转,转得越来越快,直到筋疲力尽,翅膀都扭痛了。几分钟的喘气和休息后,鸟雀们停在枝头,修补匠躺在地上。约翰感受着鸟儿的疲惫,感受着翅膀上的些许酸痛,如同自己就是鸟儿。飞得痛快,疼得甜蜜。他笑着,从鸟儿的意识中抽身而出。

他起身收拾好修补工具,木棒槌,刨子,熔炉,以及最重要的薄铁片和碎锡片。他要用这些给好太太威布勒做把新的勺柄,给好太太史密斯修好菜锅,还得打磨理发师萨米的剃刀。那些碎锡片挂在他的衣服和工具箱上,一走起来就叮当作响,所以无论他什么时候走进镇子,主妇们都早早坐在门口等着他进入视线了。“修补匠来了!”她们会彼此呼唤。他知道生意不错。当然不错,在哈克斯和林克瑞城之间没有第二个修补匠,在广阔的水之森林里也没第二个。约翰很聪明,一年里不会踏足同一个城镇两次。

一个小时后,约翰拐上大路,知道离镇子不到四分之一英里了。他这阵子很少走大路,因为盗匪横行,杀人越货。尽管他认识很多强盗,也常为他们修补东西,还曾和他们一起过夜,但他知道,要是在路上碰到他们,还没等他们认出他来就已经把他给宰了,不管他是修补匠,森林里的人,还是那个与鸟为友的魔法师。

森林里还有些地方从未听闻他的名字,但他去过所有那些地方。他身上挂着锡片,来到一处小屋,烟囱因主人太过虚弱,无力去砍柴而没有冒烟。当他出现在门外时,奄奄一息的老妇人会拿起刀子,六岁的孩子会用力举起斧子,以保护神志不清的家人。约翰轻声细语,微微一笑,鸟雀们就从他肩膀上飞起来,落在病榻上。当他离开时,屋里的人安详地睡着了,炉子里也有了柴火。

他们醒来时容光焕发,很快便忘了修补匠,他们从没听过,也不会知道约翰这个名字。但每当母亲在夜里为熟睡的孩子盖被子时,她会不时地记起医者的那只手;每当丈夫清晨看到妻子眼角带着睡意醒来时,他会记起那个以鸟为友的大个子男人,那个男人碰了她一下,让她能够安睡了。

理发师萨米从他店里望了一眼广场,看到修补匠约翰的锡片上反射着的道道阳光。他匆匆地回到椅子边,旅店老板马丁脸上正抹着泡沫,等着萨米给他刮胡子。

“修补匠来了。”

店主马丁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。“该死,这会儿只有我儿子一个人在旅店里。”

“无论如何,太迟了。他已经拐进去了。”萨米用手碰碰他的剃须刀,“刮完脸再回家总比胡子拉碴强,对吧,马丁大人?”

马丁咕哝一声,坐回了椅子里。“那就快点儿,萨米老兄,不然除了你想赚的那十二便士,我还有别的奉送。”

萨米开始为马丁刮脸,“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他,马丁。当然,他是个有点冷漠的人。”

“如果算是人的话……”

“他是你的表亲,马丁大人。”

“那是瞎扯,”马丁的脸在残余的泡沫下显得通红,“他父亲和我父亲是表兄弟,但除此之外,我跟他没半毛钱关系,除了他能免费住我的旅店以外。”

萨米一边磨着剃须刀,一边摇着头,“那为什么,马丁大人,您的儿子阿莫斯有着一双和他一样的眼睛?”

马丁从椅子上弹起来,满面狰狞地对着小个子理发师,“我儿子阿莫斯的眼睛和我的一样,萨米老弟,和我的一样蓝,和他妈妈的一样蓝。给我毛巾。”他很快地擦了脸,漏掉了几个地方,包括鼻子下方的皂沫,这令他的脸看上去相当滑稽。萨米忍着没笑,看着大个子旅店老板大步走出理发店,“砰”一声摔上门。萨米再也忍不住,哈哈大笑起来,他前俯后仰,胖胖的身子笑得摇摇晃晃。

“像我的一样蓝,他说,像我妻子的一样蓝。”萨米坐在马丁坐过的依然温热的椅子上,继续咯咯笑着,笑出了汗,最后睡着了。

阿莫斯是马丁的儿子,他坐在公共休息室的高脚凳上,正在办公——也就是花一两个小时浏览父亲的账本,心里却在盼着能出去玩。冬天坐在这儿是另一种体验,火苗升腾着,所有人都聚集在这间屋里,唱歌跳舞,温暖又热闹。现在已经是暖季的末尾,离冷雨降临没几天了,往后就是冬天,会下很厚的雪,融冰之前他都不能去游泳了。他有点手痒,渴望着扯掉衣服跳进西河。但他忍住了,继续翻着账本。

这时,“当啷”一声,他不由得分了神。他看到一个高个子男人堵在门口,挡住了外面的阳光。是修补匠约翰,在南边塔楼过冬的租客,不和任何人说话,但人人都认识的那个人。阿莫斯很害怕,沃辛镇每个人都怕他。阿莫斯比以往更怕一些,因为这是他头一回独自面对修补匠,没有父亲的手搭在肩上给他安全感。

约翰走向柜台后的大眼睛男孩。阿莫斯只是盯着他看。约翰望向他的眼睛,发现他的眼睛是蓝色的。不是一般的蓝,不同于所有金发的森林居民。这是一种深蓝,纯粹而深不可测的蓝,周围是清澈明净的眼白。这样的眼睛一眨不眨,不会表现出快乐,也不会表现出友好,但能够洞察一切。约翰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。不知为什么,他略感忧伤,因为知道这个男孩,他的表亲,阿莫斯,也有一双能看见真相的眼睛。阿莫斯有天赋,和约翰的或许不一样,但他有某种天赋。约翰摇摇头,伸出手道:“钥匙。”

阿莫斯惶恐地摸出钥匙递给他,约翰说,“把我的东西从柜子里拿过来。”然后就朝南塔楼走去。阿莫斯慢慢地从凳子上摸下来,来到柜子前,里面放着修补匠的包裹。存放一夏之后,包裹上布满了灰尘,但东西不重,阿莫斯轻松地将它带到修补匠的房间里。

他朝上走了很高很高,穿过两层住满了租客的楼和一层没住满的楼,再往上是旋转阶梯,然后有一架短梯连着天花板上的洞。他来到了修补匠的房间。

南边的塔楼是整座城镇最高的地方。窗户上没安玻璃,当它们打开时,风从四面八方涌来,你从各个角度都能看到森林。阿莫斯从没在窗户打开时来过这个地方——他只偷偷来这儿玩过几次,其中一次被发现还挨了揍。他向西望去,看到水之山高耸在森林的尽头,明净清澈,山巅覆盖着积雪。他看到西河闪耀着光芒,一路向北向西;他看到北边视野尽头天堂山的粉色轮廓。从塔楼上,阿莫斯能望见所有听说过的世界,除了天堂之城。那里住着天堂国王,不属于这片大陆。

“从这儿你能看到整片大陆。”阿莫斯吓了一跳,离开窗边。他看到修补匠坐在远端角落的高脚凳上。修补匠继续说,“在这儿你可以假装没被城镇环绕。”跟着笑了,但阿莫斯依然害怕。他,正与修补匠独处高塔上,这个叫约翰的人是个神奇人物。他很害怕,不敢离开,也不想待着。于是他静静地站在窗边,看着修补匠工作。

约翰看上去已经忘了男孩的存在。他用火加热自己的熔炉,几分钟后,里面的锡片就软化了,他用木夹子把它放到铁锅的洞口上。他动作迅速,趁金属还没冷却,用木槌敲击着它,直到锡片与锅底完美接合。跟着,他加热了另一块锡片,把它贴在另一处。工作完成后,他把他的作品举起来,让男孩瞧。除了那片新补的锡片比其他部分更亮一些外,锅上没有任何曾经裂缝或漏洞的痕迹。阿莫斯依然一声不吭。约翰把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,继续擦拭锅底,使它的表面更平滑。最后,那口锅闪闪发亮,和新的一样。

忽然,修补匠起身,向男孩一步步走来。阿莫斯避开了,靠着远处一扇窗,但约翰只是拿起了阿莫斯带来的包裹。他从里面拿出衣服,挂在窗口的钩子上,又拿出几个瓶子、工具和一把刷子,放在床头柜上。阿莫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
最后,修补匠做完了一切,坐在床边打了个哈欠,头靠在了枕头上。用不了多久他就会睡着了,阿莫斯想,然后我就可以走了。但修补匠没有闭眼,他的年轻囚徒不禁怀疑,莫非这魔法师从不睡觉。他没睡,所以阿莫斯哪儿也去不成了。

跟着,一只鸟飞到窗前,它有鲜红色的毛羽。它像一道红光般绕着屋子飞了三圈,最后落在修补匠的胸口。

“你认识这种鸟吗?”修补匠在心里问道。阿莫斯一言不发。“红鸟,甜美的歌者。”像是为证明这一点,鸟儿扑扇着翅膀飞上窗台,啁啾地唱起来,小脑袋戏剧性地跟着摇晃,阿莫斯也禁不住笑了。接着,约翰与鸟儿唱和,约翰唱一句,鸟儿唱一句,他们唱得很快,越来越快,当他们的歌声停止时,阿莫斯大笑不已。

男孩赢了。“你可以下去了。” 约翰笑着说。阿莫斯很快镇定下来,箭一般地朝天花板上的活板门走去。“噢,阿莫斯。”约翰从后叫住他,男孩于是又从门口探出脑袋,“你也想手上站着鸟儿吗?”男孩看着他。“下次吧。”修补匠说。男孩走了。

“我不想再忍了!该死的,我压根儿不该忍受这个。”

“沉住气。”理发师萨米温和地说,“不然我会割到你的喉咙。”

“不管我动不动,你都会割到我的喉咙。”马丁大人吼道,“城里没人能受得了,而我非得受着。”萨米磨着剃须刀,发出巨大的响声。“萨米,你用得着弄出这么大的声响吗!”

萨米斜着身子靠近他顾客的脸颊。“你用钝刀子剃过脸吗?马丁大人?”旅店主嘟囔着,一动不动。最后,萨米拿来湿毛巾,搭在马丁的脸上。粗鲁的旅店主跳起来,扔给理发师两枚硬币,“我不喜欢你的态度。”

“我没态度。”理发师温和地答道,但马丁以为听到了嘲讽。

“没态度?像我爸爸养的驴?”马丁咆哮道,把手伸向理发师的工作服。

“小心点。”理发师说。

“城里所有胆小怕事的鼠辈都有态度,而我不会再忍了!”

“工作服。”理发师说。

“我才不管那个人跟我有关系没关系,我不会再让他住在我家里跟我儿子混在一起哪怕多一天!”

接着是撕破布的声音,马丁扯下了一块白色的工作服布料。理发师萨米略有愠怒。马丁把手伸进钱包拿出一便士,“把衣服补补吧。”

“哦,谢谢。”理发师说。

马丁瞪着他,“为什么只有我一个当冤大头,把这人安在身边,而全城都在受益?每个人都想有个医生在,但没人希望家里住着个魔法师。”

“他是你表弟——”

突然,理发师发现自己被沃辛城里最强有力的臂膀抓住,正望着这座城里最愤怒的脸庞,那个男人刷牙的次数不比他少——但也不比他多,此刻正对着他呼气。

“如果我再听到,”马丁怒气冲冲地说,“表弟二字,再听到一次,我就让你吞下你那该死的剃刀,然后把你开胸剖腹,在你肥滚滚的肚子上磨剃刀!”

“你疯了?”萨米问道,他很礼貌地试着避开从马丁没刷牙的嘴里呼出来的气。

“没有!”旅店老板回答,把萨米扔到一边。“我要回家了。修补匠将整理好他的锡片,然后滚出我的旅店!”马丁发现自己说话的声调很赞。然后他转身,摇摇晃晃地走出理发店。他假装没有听到萨米的笑声,大步迈过广场,回到旅店门口。这是沃辛镇最古老的建筑,沃辛旅店的招牌年月已久,该重刷一遍了。

“收拾东西赶紧走人,”他边走边咕哝着,“把你那该死的锡片全收拾好——”咕哝声更大了。街上一条狗被吓得停住了脚步。

阿莫斯坐在柜台上,这时他爸爸气冲冲地闯了进来。阿莫斯猛地跳下柜台,笔挺地站好。他试着不吸气也不低头,父亲走向他,把他举起来,放在柜台上。

“你,”父亲说,“不准去……”这时他停顿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“不准你去南边的塔楼,再去看那个修补匠。”阿莫斯也咽了口唾液。“你明白吗?”他用力咽了回去。马丁快速地晃着他儿子,他的脑袋看上去都模糊了,“你明白吗?”

“是的,先生,我明白。”男孩回答,他的脑袋还在晃。

“每天都去看那个魔法师,也太过频繁了!”阿莫斯没有很快回答,他爸爸就再次晃起他的身体,于是阿莫斯快速地点着头。

“没错,爸爸。”

然后他们转身,看到约翰站在门口。

马丁停了下来,想搞清楚约翰听到了多少内容。这一停顿使气氛有点儿尴尬。跟着他决定:不要冒险。

“我希望你不要误会。”马丁以一种他未曾习惯的温和口吻说,“孩子总是丢三落四的,我正在教育他。”

修补匠点点头,接着走进屋里,面对着旅店老板,“修桶匠太太找我,她儿子病了。我需要个帮手。”

店主马丁后退一步,“我太忙了,约翰,不好意思。下次吧,你看看,生意很忙,我现在没时间——”

“这孩子可以来。”约翰静静地说道,转身离开了旅店。马丁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背影,跟着头也不回地对他儿子说,“你听到那人的话了吧?去帮忙。”阿莫斯在父亲反悔之前走出了屋子。

修桶匠太太家里很暗,约翰和阿莫斯来到门口时,四五个孩子正围坐在客厅一隅。约翰礼貌地敲门,孩子们没有动。最后,伴随着隆隆的声响,一个穿着满是油污的围裙的大个子女人走下楼梯。她看见约翰,停了下来,然后点点头,示意他进去。她走向楼梯,跟着腾出足够的空间让约翰走到她前面。

她的儿子躺在那儿,浑身赤裸,肚子上的肿瘤很大,以至于他身体的其他部分显得很多余,像是后来加上的。床上满是血迹和尿渍,气味刺鼻。男孩在呻吟。

约翰跪在床前,双手放在他头上。男孩颤抖着,双眼紧闭。

约翰头也不抬,轻声说:“修桶匠太太,下楼拿点水过来,让阿莫斯递给我。当我需要你来这儿时,会让阿莫斯去叫你的。”

女人咬着嘴唇,最后顺着楼梯下去了。她的孩子们围坐在楼梯口,她一巴掌不知拍中了哪一个,把他们赶到一边。她带着水回来,递给阿莫斯。然后,她看到这个男孩有和魔法师一样的眼睛,她的目光回避了。但因为阿莫斯年纪小,而且她也认识,就问他,“柯林会好吗?”

阿莫斯不知道,他转身上楼。女人待在原地,绞着围裙等待着。

柯林尚余一丝神志。他隐约感觉到四周有动静,像是有谁从远处摸了摸他的头,有谁用悠扬的声音说着话。但他没在意。他正站在一条只有一扇门的走廊里,门那边是他的身体,它像怪物一样折磨着他。有好几个星期,他都没能关上那扇门。柯林发现,要避免疼痛,他必须把所有的东西,声音、气味、光线,以及所有触碰他的人,统统拒之门外。现在,他得重新打开门,因为有人正在和他低声细语,摸着他的头?他静静地躺着,感到远处自己的嘴巴张开了,他听到了自己呻吟的声音。他颤抖了一下。

约翰闭上眼,用手观察着男孩。奇怪的是,他找不到男孩的痛楚所在,男孩甚至根本没有感觉。他轻声问,“你哪里痛,柯林?你把痛苦藏在哪儿了?”他继续用手观察,但什么也没发现。

阿莫斯提着一桶水进来了,约翰把柯林的手浸在水里。他找寻着那种感觉,但还是没找到。

“提起水桶,阿莫斯,把水泼到他头上。”

柯林躲了起来。突然,他感到冷水冲刷着他的头。由于这冷不丁的刺激,他感觉到那怪物一般的身躯冲向把他们隔开的门,就快闯进来了。他害怕极了,大口喘着气,用尽浑身气力又把门关上了。

约翰找到了一丝感觉,抓住它,跟随它,小心翼翼地,以免它溜走,小心翼翼地让它带着他去他想去的地方。最后,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小房间里,房间的另一端有扇门。他向门走去,忽然有东西在抓他、扯他、推他,阻止他靠近那扇门。他推开这个小小的守卫,把手伸向门把手。

放下水桶后,阿莫斯看着这一切。修补匠的脸上掠过奇怪的阴影,他的手仍然捧着奄奄一息的男孩的头。突然,柯林伸出手来,想要抓修补匠的脸,动作因虚弱而无力,但仍足以撕破皮肤,从修补匠的脸上拧出血来。

阿莫斯不知道他该不该去帮忙。然后,男孩奇怪的躯体急速地收缩,他张大了嘴,发出一声又高又长又无助的尖叫,它似乎要永远持续下去,声音越来越大,直到它太大了,以至于任何人都听不到了,最后,它消融在四周,消失不见了。四周恢复了寂静。阿莫斯看见男孩肿胀的肚子开始收缩。

当约翰打开门时,那个怪物跳了出来,它既凶恶又丑陋。约翰也听到了男孩的尖叫,离得很近,不像阿莫斯听上去那样远。声音靠近,糟糕透顶,约翰与病痛相搏,抓住它,吞没它,撕扯它,强迫它屈服,然后跟随它,跟随着遗留的蛛丝马迹,直到他靠心力抓住男孩全身的癌患。

接着,他开始消除病痛。这一过程耗时费力,但他坚持不懈,直到消灭所有病痛。确信完成了以后,他转而愈合男孩身上的伤口。阿莫斯看到,柯林腰部的皮肤先是收缩,继而变得松弛,最后又重归紧致和完美。

阿莫斯看到,男孩的身体开始放松。他的嘴闭着,翻了个身,在被病痛折磨了无数个日夜后,第一次安稳地睡熟了。最后,约翰从柯林头下抽回手来,抬头望向阿莫斯。约翰的脸上流露着痛楚,声音如同低语,他让阿莫斯把床单收起来。

约翰站起身,抬起男孩,阿莫斯小心翼翼地把脏床单收起来,堆到地板上。

“把床垫翻过来,”约翰小声指示,阿莫斯照做了,“然后拿干净的床单来,把脏的拿走。”

修桶匠太太在吮手指。从柯林的尖叫响起时,她就把手指塞进了嘴里。看到阿莫斯夹着床单从楼梯下来,她把手指拿了出来。阿莫斯把床单递给她,要一条干净的床单。“然后装满一桶水。约翰说,你现在可以擦洗地板了。”

“我能上去吗?”

“很快就能了,我想。”阿莫斯消失在楼梯上,几分钟后,他朝下探出头,猛地点头。修桶匠太太爬上楼梯,她步履很快,因为心怀希望,但又有些踌躇,因为同样害怕。当她走进男孩的房间时,百叶窗是开着的,窗帘也打开了,阳光透过窗子涌进房间。她看到柯林坐在床上,严肃的小脸上表情自然,没有因病痛而扭曲;他的身体恢复正常了,肚子绷得很紧。她坐在床边,用臂膀绕着他,抱着他。他把胳膊搭在妈妈肩上,小声说,“妈妈,我饿。”没有人看到约翰和阿莫斯已经离开了。

那天晚上,三个孩子来到旅店门口,给了马丁两个做工精良的水桶和一个结实的小木桶。“送给那个会魔法的人。”他们说。

接着,冷雨来临。一周之内,水之森林变黄,变褐,树杈光秃秃的,像蛛网一样纵横交错,间或有些常青树夹在其间。水之山上积了雪。

阿莫斯一整天都围着旅店忙活。他把上好的木头劈好,捆成烧火用的柴火,打扫屋子,跑腿办事;一有空闲就冲上南部塔楼的楼梯,和约翰待在一起。

没雨的那几天里,塔楼的窗户会敞开,有时会有几十只鸟聚在窗沿上,或是飞进屋里。通常是森林里的小鸟,其中有两只雀鸟像是修补匠的老朋友,但有时也会飞来捕猎者,晚上是猫头鹰,白天是老鹰,还有一次从水之山那边飞来了一只雄鹰。这些猛禽力量巨大,它们的翅膀伸展开,能从床边一直抵到墙上。阿莫斯惊恐不已,躲在角落。但约翰会抚摸着鸟儿的脖颈,当老鹰飞走时,它那略微弯曲的左腿恢复挺直了。

雨滴重重地打在紧闭的百叶窗上,阿莫斯坐下来,和约翰交谈。约翰并不总在听——时常,阿莫斯问他问题,修补匠会打个激灵回过神来,让他再说一遍。但当他倾听的时候,会很认真地回答阿莫斯的问题。有一天,阿莫斯求约翰教他给人治病。

治愈修桶匠太太的儿子后,约翰很少再带阿莫斯出去行医,可能是不希望魔法师的重担加诸这个男孩。但阿莫斯仔细地观察了几次,觉得自己有点儿明白了。

“我看过几次,看过你是怎么做的。”

约翰目光如炬地看着他,“是吗?”

“是,你先触碰他们,抚摸他们的头、脖子或是后背。”

“触碰并不能治愈他们。”

阿莫斯点点头,“我知道,然后你会说一些话,人们有时以为那是咒语。”

“是吗?”

“不是。”阿莫斯回答,“那些话是为了让他们镇定下来,让他们放松。”

约翰微笑了,但不含喜乐之情,“你观察得很仔细。”

阿莫斯骄傲地报以微笑,“接着,你找到他们的痛处,并治愈它。”

约翰伸出手来,用胳膊把男孩抱住。他的臂膀遒劲有力,阿莫斯以为他生气了。约翰说,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“我就是知道。我看着你,你闭上眼睛沉思。当病人痛到难以承受时,你就能治愈他们。疼痛告诉你病患在哪儿。”

约翰俯身靠近阿莫斯,小声说:“你可曾感受过他们的痛楚?”

阿莫斯摇摇头,“我想让你教我。”

约翰如释重负地把身子向后仰,张开双臂,放在窗台上。“我很高兴。”他说。

“那你会教我吗?”阿莫斯问道。

“不会。”

跟着,约翰把阿莫斯送下楼梯。

这个冬天来得早,寒意袭人并且持久。三个月来,没有一天暖得足以融化冰雪,风也从未止息。有时是北风,有时是西北风,有时是西南风,每一次风向的改变都会带来雨雪冰雹,每一缕寒风都能钻过墙隙。冬天降临一周后,整座城镇白雪皑皑,没人敢走进森林,融雪之前,即便穿着雪鞋也不敢。

一个月后,人们濒临死亡。先是那些非常年长、非常年幼和极为贫穷的人,接着是那些相对年长、相对年幼的人,死亡也蔓延进了富裕人家坚固的墙壁。人们想到了约翰。

每天,他们都会在旅店门口等待,身上裹着几十层毛织衣服;每天,约翰都早出晚归。但他难以支持了。致命的严寒比他的魔法要快得多,很多人在他赶到前就去世了。

每当有人聚在街头,抬着冰冷的尸体时,人们对这位魔法师的憎恨就潜滋暗长一分,因为,是他的姗姗来迟害得他们挚爱的亲人死去。坟墓因土地坚硬难以挖掘而变得很浅,到最后,死者被直接放在冰面上,用冰雪覆盖着。冰雪被压得很紧,以防野狼刨开。

在这个三百多人的村落,只需十五位死者就能覆盖全部家庭。悲伤的情绪弥漫了整座城镇,尽管约翰治愈的人远比不治而亡的人多。人们徒步来到坟地,看着雪中的小土堆,再转过身,望向沃辛旅店南部的塔楼。每天都有更多的雪降下,直到街上的雪怎么扫也扫不掉了。许多人家搬上二楼,闭门不出。

接着,从没有种子没有昆虫的森林深处,鸟儿们飞临南部这片被前所未有的大雪覆盖的土地。一开始只有一些麻雀和鸟雀,他们飞得慢吞吞的,浑身冰冷,落在沃辛旅店的楼顶上。接着是成批的鸟儿,大大小小,成百只,上千只,落在沃辛镇的房顶、围栏和窗台上。寒冷与疾病压倒了它们的恐惧,孩子们伸手抚摸,它们还是待在那儿,除非被推开,否则是不会飞走的。

晚上,人们开始注意到,南部塔楼百叶窗下的灯火总是一直亮到深夜,一扇窗户会在夜里打开,放出鸟儿,再放进更多的鸟儿。最后,人们意识到约翰是在夜里用魔法治愈鸟儿。

“有些人觉得,”理发师萨米对店主马丁说,“修补匠不应该在很多人生命垂危之际,花时间去治鸟。”

“有些人,”马丁说,“老爱打听别人的闲事。别给我刮胡子了,胡须能让我晚上暖和一点。理理头发就行。”

剪刀快速地发出清脆的声音。“有些人觉得,”萨米继续说,“人命比鸟儿重要得多。”

“那么这些人,”马丁说,“可以直截了当地去找修补匠,告诉他他们的想法。”

萨米停下来,“我们觉得一位亲人跟他说这些,比让陌生人说更好。”

“陌生人!沃辛镇上哪来的约翰的陌生人!他去过每间房子,他从小就待在这儿。突然之间,我成了他的挚友,而其他人都成了陌路!我对于他和他的鸟没有意见,他洁身自好,帮助别人,与我无干。我也不想干涉他的事。”

萨米仍自顾自地说:“但有些人——”

马丁正襟危坐,“有些人要是不闭嘴,就得把剪刀给我咽下去。”他重新坐好,剪刀再次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但这次理发师萨米没再咯咯地笑。

第二天,人们开始杀鸟。修桶匠马特在自家储藏室里发现了麻雀,它们在吃他贮备过冬的麦子。他的妻子病了,他没有足够的食物过冬,他的好朋友老史密斯也因修补匠没能及时赶到而去世。想到这里,他抓起鸟儿,把它们摔在地上,用脚跺死。鸟儿浑身僵冷,动作迟钝,奄奄一息。它们没有挣扎着飞走。

修桶匠马特的靴子上沾着血。他冲出门,把麻雀、鸟雀、知更鸟和红雀,从窗台和围栏上一个接一个地抓住,然后朝着墙上砸去。很多鸟儿被摔得粉身碎骨。

现在,他高声诅咒着,他的儿子们也在外面猎杀鸟儿,他们也在诅咒着。不久,其他屋子里的其他人也在抓捕那些行动迟缓、不加警觉的鸟儿,敲死它们,勒死它们,踩死它们。

突然,他们停下,街道上只剩寂静。所有人都望向约翰,他正站在广场中心的雪堆上。约翰转着身,望向四面,看着浸染了上百只鸟儿鲜血的雪地,最后望向手上沾满鸟儿鲜血的人们。

“如果你们还需要我,”他大声说,“来治愈你们的疾病——就不要再杀害鸟儿了!”

人们报以沉默。他们憎恨他。都怪他,让他们处在如此尴尬的境地。

“如果沃辛再有鸟儿死去,那么所有人都该死!”

他走回旅店。沉默打破了。

“他说得好像鸟比人要重要似的。”

“他疯了。”

“会魔法的人应该先治人。”

他们各回各屋,各忙各事去了。但没有鸟儿再死去。那天被屠戮的鸟儿的尸体很快被老鹰和秃鹫啄食干净,最后,没留下一丝杀戮的痕迹。

夜幕降临时,又有两个人死去。吊唁的人们满怀怨恨地望向南部塔楼,那里自暮色初降起就燃起了火光,鸟儿在进进出出。

活动天窗的敲击声惊醒了约翰。天还没有亮。他起身时,几十只依偎在他身上的鸟儿飞速扑向屋子一隅。约翰打开窗,马丁伸出头来。

“我为阿莫斯而来。他浑身冰凉,非常虚弱,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约翰穿上裤子、罩衫、外套,跟着旅店老板一起走下楼梯。

在楼梯的最后一级,马丁突然停住,修补匠撞上了他。马丁站到一边,盯着门。约翰视线朝下,看见了两只麻雀的尸体。它们被人用绳子勒死。一条绳子上夹着一张纸,上面草草写着名字“农夫小约翰”;另一条绳子上也夹着纸,写着“干草匠太太”。

“小约翰和干草匠太太昨晚死了。”马丁小声说。

约翰一言不发。

“要是找出谁干的,我会拧断他们的脖子。”马丁说。

约翰一言不发。

“要去看看我儿子吗?”

约翰跟着他来到旅店北翼的小房间,里面生着暖烘烘的炉火。炉火上放着水壶,水蒸气弥漫了整个房间,但阿莫斯前额冰冷,两手发蓝。父亲和他说话,他没应答。母亲站在火炉旁,默默地往水壶里倒满水,把几片叶子放在沸水里。

“看到了吧?”马丁说,“你能治好他吗?”

约翰坐在男孩身边,把手放在男孩头上,轻声地呢喃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,脸上写满惊讶。

店主马丁问道:“出什么问题了?”

约翰闭上眼,摸摸男孩的头。然后他帮男孩翻过身,把手放在他的脖子和后背上,最后又放回头上。他试了十几处,但什么也没感觉到。他什么都感受不到,就像阿莫斯是死了一样,但他有呼吸。从没有人像阿莫斯那样,让约翰一无所感。

阿莫斯的眼睛睁开了,他望向约翰。约翰低头看他。

“你找到痛处了吗?”男孩问道。

约翰摇摇头。

“请快些。”男孩说着,又闭上了双眼。修补匠抓住男孩的手,又低下头。良久,他站起身来,走到门口。马丁抓住他的衣袖。

“嗯?他会好吗?”

约翰摇摇头,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你治好他了吗?”马丁追问道。

“我做不到。”约翰答道,离开了房间。马丁跟着他。

“你做不到?什么意思!”

“他的痛苦之门对我紧闭。”约翰说着,径直朝南部塔楼走去,“我找不到他的痛苦所在。”

“你找不到!城里的其他人你都能治好,唯独我儿子,你什么也做不了——”他们经过鸟儿的尸体。马丁停下来,盯着那两只死鸟。

“是死鸟的缘故对吗?我听到了你的威胁,再有一只鸟死去,所有人都得死!”马丁在修补匠身后咆哮,“回来,会魔法的人,我不会让你置我儿子于死地!”

修补匠走下楼梯,马丁朝他奔来,“我儿子可没杀过你那些该死的鸟,我也没有!如果你要惩罚谁,就去惩罚杀鸟的凶手吧!”

“我没有惩罚任何人。”约翰轻声说。

马丁冲他吼道:“我儿子快不行了,你得救救他!”

“我做不到,”约翰仍是喃喃,“这是他的天赋。他的痛苦之门对我紧闭。”

马丁把手搭在约翰的外套上,“你说什么,他的天赋?”

“那双眼,他的天赋伴随蓝眼而来。我的天赋是感知事物并修复它们。他的天赋则是,他是世上唯一一个,能让我感知不到的人。”

“你是说,你的魔法对他无效?”

约翰点点头,转身走上楼。马丁抓住他的胳膊摇了摇,“别跟我说那些,你能治愈任何你想治愈的人!你不花一文地在我的房子里住了三十年,你带着我儿子,使他崇拜你并讨厌他的亲生父亲。现在你给我回去,治好我儿子,不然我发誓要杀了你!”

约翰的瞳孔里映照出马丁,“如果我做得到,我当然会治好他,但我做不到。”跟着,他把马丁的手从身上移走,转身上楼。他关上门,坐在床边,胳膊抵住膝盖,头枕在手上。鸟儿们靠近,一只雀鸟落在他肩膀上。

他听到人群在楼下聚集,持续而低沉的声音不时被大声的呼喊盖过。修补匠一动不动,人群开始上楼。他用床顶住门,又把能找到的东西无论轻重都拿来顶住门。这对推门的人群来说还不够重,但他们没那么快爬上楼梯,得花点时间才能把门撞开。

他们敲门。约翰又穿上两件衬衣、一条裤子,再穿上外套。他把一些工具、衣物和一点食物装进包,把雪鞋拴起挂在脖子上,雪鞋搭拉在胸前,然后,打开了塔楼朝西的窗子。

在身下十六英尺的距离,旅店的主屋屋顶急剧倾斜。约翰站在窗口,把包紧紧缠绕在腰间,然后纵身一跃。

当门外一部分人开始大声叫嚷时,他已经跳出了窗户。他重重落在屋顶的积雪上,然后缓缓滑向一边。

滑落到地面的高度更大,但积雪足够深。被积雪埋住脑袋的那一刻,他不禁怀疑自己会被闷死。但他很快把手伸了出来,用背包把身下的积雪压实,随即爬起来,站起身蹬上雪鞋。人群发现了他。

他们涌到旅店的西南角,开始大叫。有些人奋力追着他,但积雪太深,有个人差点一个趔趄滑倒。石块都被埋在雪里,他们只能把冰柱包在雪里团成雪球,砸向约翰。有些击中了约翰,他步履缓慢,但没人伤得到他。不一会儿,他便消失在丛林中。

约翰刚刚消失在视野里,鸟儿便开始呼朋唤侣。人们朝沃辛旅店的屋顶望去,见所有鸟儿都聚集在那儿,再也看不到积雪的白色,屋顶也被一片鸟儿的灰色所覆盖,其间夹杂着红蓝斑点。鸟儿聚集在屋顶上,唧唧喳喳震耳欲聋的声音持续了近半个小时。人们回了家,害怕会因驱逐修补匠而招致某种报应。接着,沃辛旅店的屋顶像是化成了一块一块,飘向天空;不一会儿,鸟儿们就四散而去,它们像一朵朵低低的云彩,朝着水之山飞去,目睹这一切的人们很快就再也看不到它们了。

当天晚上,风停了。突如其来的寂静如大兵压境,沃辛镇的很多人都醒了,走到窗边查看发生了什么。他们看到,雪又下了起来,缓缓地,轻柔地,垂直落下。他们又回去睡觉了。

早上,新覆盖在街道上的积雪深达两英尺,一些人已经在扫雪了。然而大雪继续纷飞,他们只好放弃。得等雪停了,才能清雪开路。

但雪没有停。入夜之前,积雪已达五英尺深,那些住在远离镇中心的小屋里的人,可以听到他们的屋顶开始在积雪的重压下吱嘎作响。胆小些的人已经收拾好行李,前往沃辛旅店,恭敬地请求在旅店过夜。旅店主人马丁大声地嘲笑他们,但还是让他们在公共居室的炉火边摊开毛毯。人们在那里得以安然入睡。

那天夜里,冰封雪飘,却没有风能将屋顶的积雪吹落。刚入夜,就有一些屋顶在积雪的重压下坍塌。万籁俱寂,被掩埋的不幸者的呼救声被积雪吞噬,连他们一壁之隔的邻居都浑然不觉。

第二天早上,整座镇子鲜有房屋能在积雪的重压下毫发无损。黎明时分,许多人从木屋的残骸和厚厚的积雪下艰难地爬到地面。白雪纷纷扬扬,站在广场的另一端甚至无法看到沃辛旅店的高塔。而从更多的坍塌的屋子下面,没有幸运儿能爬出来。

中午,雪势稍减,片片雪花缓缓飘扬。下午两点,天朗气清,云开日见,苍白的阳光照向南面。两点半左右,第一批幸存者赶到了沃辛旅店。

他们来到二楼的窗口,马丁帮他们一个个爬进来。下午三点,又有二十多人来到公共居室。一些妇女因无法从废墟下面找到孩子而嘤嘤啜泣,男人们围坐在旅店的桌台边,呆若木鸡,一言不发。

起风了。北风刚开始还很柔和,但它带来的第一阵声响就让人禁不住摇头。

“雪。”一人说。人们旋即不约而同地冲向二楼临时搭起的大门。

“两个两个地走!”马丁嚷道。人们踏着雪鞋,冲出门外,朝镇子的各座房屋飞奔而去。用不着马丁提醒,面对倒毙在雪地中的危险,没人会单独行动。

很快,第一批人回来了,带着一个老妇人和一对小孩。更多的人很快回来了,但带来的都是住在附近的容易找到的人。风变强了,回来的人更少,有些搜救者无果而归。接着,又有两个人带回一个人来。

是修桶匠马特。他死了。屋顶塌下来时,他被砸得不省人事,躺了一天冻死了。公共房间里现在有六十多人,他们过来,围着马特的尸体。他的一条胳膊僵直着,随着冰一点点融化,那条胳膊也垂到地板上。女人们挡着孩子们的视线,但他们还是目睹了这个场面。接着,从楼梯上传来哀号。

是修桶匠太太和她的孩子们,搜救队刚把他们带回来。修桶匠太太大声哭号着,凑近丈夫的尸体,倒在了地上。她亲吻着丈夫的身体,哭喊着他的名字,试着温暖他的双手,直到终于确信他已经死了。她缓缓瘫倒,摇着头尖叫,那叫声似乎永远不会停息。站在她身边的人们看着这一切,仿佛尖叫声是他们自己发出的。最后,修桶匠太太悄然倒地,但人们的耳畔依旧回荡着她的哭喊声。

马丁的声音清楚地从楼上传来。“别哭了,夜深了。这样下去,你们只会在痛苦中迷失。”人们含糊不清地应答着。马丁的声音再次响起,更加响亮。“你们今晚别再出去了!”

接着又是一片安静。人们各自走回房间的角落里。

马丁走下楼,安排大家去旅店的其他房间。“待在公共居室里的人太多了,尽管在这寒风之下,抱团取暖或许会更好。”人们拿着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少许物品,拖着身子,各自回房休息。马丁看到了马特的尸体,他让两个人把他抬到了一个冰冷的房间。听到马丁的要求,其中一人放声大笑,“冰冷的房间,难道这儿还有不是的吗?”

第二天早晨,旭日东升,风也暂停了嘶吼,化为缕缕轻风。十点,风向调转成南风。理发师萨米对马丁说,“雪慢慢就会融化了,马丁大人。”

马丁同意。很快,幸存者们又两个两个地穿梭于雪地,他们回到残存的家中,太阳和微风正一点点地融化着积雪。

但这一天,他们收获的只有悲伤。只有三个人幸存下来。旅店门前,成堆的尸体呈现在人们眼前。夜色降临时,旅店外已找到的尸体比旅店里的幸存者还多。他们数了数,七十二人幸存,八十人殒命,而整座镇子还有一半的人不知所终。

一天的搜救工作令他们精疲力竭。尽管值得悲伤感怀的人和事都比前一天要多得多,但人们不再哭泣。他们分散在各个房间里,踱着步,不时交谈问答,但外面横七竖八堆着的尸体是谁也绕不过的阴影。如此巨大的灾难使他们顾不得独自悲伤。沃辛镇的三百居民中,只有七十二人活了下来。再找到幸存者的希望已微乎其微。在积雪中待了一天一夜的孩子们大声咳嗽着,但父母们无能为力,他们也身患冻疾,自身难保。

理发师萨米在给马丁帮厨。他慢慢地搅着汤,轻轻吹着口哨。汤煮开了,他把锅从炉火上端开,放在一边用文火慢炖。

“只有一个好消息。”萨米自言自语地说,“食物不会短缺。我们的食物多的是,足够沃辛镇的幸存者们过冬了。”

店主太太漠然看着他,径自去切肉。店主马丁从大桶往小桶里倒酒,没好气地说,“明年春天种地的人手太少了,秋天收获的人手也太少了。很多在城里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得回去种地,不然就得挨饿。”

“你肯定不用。”理发师萨米说,“你毕竟还有这家旅店。”

“要是没有人住,没有粮食,”马丁喃喃道,“要旅店还有什么用?”

他们把晚饭端到公共居室里,一个男人正背着一个刚刚撒手人寰的女人往外走,马丁他们站在一边让他通过。

“没人给他搭把手吗?”马丁问。

“他不让。”一个女人轻声说。接着,大伙围成一团,马丁和他太太开始分发食物。人多汤少,女人和孩子们喝完后又来加汤,男人们则用酒把碗斟满,说酒比稀汤更让他们暖和。

马丁正在给男人们倒酒,这时,一双手抓了抓他的衣袖。

“自己动手,”他说,“我只有两只手。”但回答声并不是成年人的声音。

“爸爸。”阿莫斯说。

“你起床干什么!”马丁把桶放到一边,男人们迫不及待地把杯子放到下面,接住溢出的酒。“想活命就回床上去。”马丁说。

阿莫斯虚弱地摇摇头,“爸爸,我不能。”

马丁把他抱起来,“那我就把你放上床。你能下地,我很高兴,但你最好还是待在床上。”

“但约翰在那儿,爸爸。”

马丁停下脚步,把儿子放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他问。

“你看不见吗?”阿莫斯答道。马丁朝着二楼楼梯望去。约翰倚墙而立,站在几级楼梯上。已经有人注意到他,人们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着。

“他回来了,”阿莫斯说,“回来救我们了。”

人们都沉默,所有人都看着修补匠。他们继续后退,而修补匠则踉踉跄跄地走下来,跪在地上。他的下巴上结着冰,四天没理过的胡子全冻住了。他的手僵硬着,不能动弹,四肢像是失去了知觉,无法正常移动身子。他谁也没看,挣扎着起身,向前移动。人们继续后退,直到他独自站在屋子中央。他就那么站着,身子摇摇晃晃。

人群中的咕哝声更响了。而后,刚失去妻子的那个男人从楼梯上下来了。他顺着人们给约翰让出的道走过来,最后,跟会魔法的男人面对面。

他们正对着彼此。人群鸦雀无声。

“要是你在的话,”男人轻声说,“英娜现在已经治好了。”

漫长的沉默。随后,修补匠缓缓点了点头。接着,那个陷入悲痛的男人的脸开始有了表情,他的肩膀开始晃动。他在为人们哭泣。他举起手,扇了修补匠一巴掌。人们依然沉默,站在角落的阿莫斯则惊讶地倒吸一口气。

那个男人又抬起手,更用力地扇向约翰。人群中一些人也走上前。他不停地掌掴约翰,直到约翰慢慢跪倒在地。

“你为什么不制止他,爸爸?”阿莫斯轻声地、迫切地说。马丁的目光一刻也没从人群正中间的那个男人身上移开。“让他住手,爸爸,他们会伤了约翰的!”

男人从约翰跪倒的地方后退一步,他身体微倾,鼓足劲儿,朝约翰的脸踢了一脚。约翰倒下,趴在地板上。

“会魔法的男人!”那个男人大喊,“会魔法的男人!你这个会魔法的男人!”

人群齐声高喊,在修补匠倒地的地方围成一圈。会魔法的男人,会魔法的男人,会魔法的男人……他们眼看着修补匠翻身挺起,脸上流着血,鼻子被打断了,一只眼肿胀变黑。但这个会魔法的男人睁着另一只眼,坚定地注视着面前打他的男人。男人退却了。约翰又盯着另一个人,跟着缓缓转身,用他那只蓝色的眼睛,环视着眼前所有的人。人们的高喊声停了下来,约翰奋力站起。无人吭声。

他用一条腿支着身体,试着站起,但随即失去了平衡,用胳膊支着地。他再次尝试起身,但腿再一次无力。他笨拙地换成另一条腿,又一次失败。他不断尝试,最后直接侧身倒地。他的眼睛睁得很大,身体颤抖着。

人群一时无言以对,如同秃鹫不知猎物是死是活那样。接着,他们中的一些人跨前一步,走向修补匠,又开始冲他拳打脚踢,他们下着重手,直到精疲力竭才四散退去,其他人又接棒上阵。修补匠一直一声不吭。

最后,人群散了。许多人离开了大厅,一些人待在火边,还有一些人舀着所剩不多的酒。约翰倒在屋子正中央。他被打得头破血流,皮开肉绽,身下是一摊血。人们的脚印残留在血泊中,血色的脚印遍布屋内。修补匠已经面容模糊,目不成形,嘴唇破裂,双手难辨形状。他像枯草一样瘫在地板上。

过了一会儿,马丁把目光移开,转向自己的儿子。阿莫斯面无表情,正回望着父亲。他的眼睛和修补匠的一样湛蓝,目光冷峻而凌厉。马丁感觉自己难脱其咎,正被这目光叱责着。他无法面对这目光,只好低头看地。店主太太过来,悄悄把阿莫斯拉回床上。

随后,马丁把约翰的尸体抱上了楼,跟着,他一整夜都在清洗血迹。血迹斑斑。第二天早晨,他才终于把所有血迹弄干净。

沃辛镇所有的幸存者都待在旅店里,直到春天到来。天气变得很快。不久,天气变得温暖干燥,雪融化了,人们回到了家。但没多久,他们发现手头又有了新任务:堆积在广场上的尸体开始腐烂了。

他们没法挖开依然冻硬的土地,于是拿来灯油,倒在尸体上点燃。气味臭不可闻,大火连日不绝,人们往火堆上添木材,让它燃得更旺更快。大火熊熊,人们退到屋里,看着逝去的亲人在火焰中化为灰烬。他们本想把约翰的尸体也一起火化,但鸟儿在冬日里就飞来,将他的尸首啄食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骸骨。阿莫斯悄悄收拾起尸骨,等土地变得松软时,他把约翰的骸骨下葬了,没做任何记号。

沃辛镇还未重建。还能住的房屋不多,但足够幸存者栖身了。人们把时间都花在田地里,不停地锄地、耕种。要到夜里,才有人拿出手工制品来交易。理发师萨米秉烛看着只有寥寥数张面孔的萧条夜市,修桶匠柯林那疲惫而笨拙的手做成的桶,少有不漏水的。

多数人更愿意住得尽可能远离镇中心,非得路过广场的时候,他们也会绕开那片堆过柴火的地方。骨灰洒落在地上,已被春风和春雨冲刷殆尽。

人们不时会看到满载的马车,在前往林克瑞的路上途经旅店,或是走另一个方向前往哈克斯城。到夏天时,沃辛镇只剩四十位居民,他们身体疲惫,心力交瘁。旅店的公共休息室里再未响起过歌声。

一天,马丁从地里回来,找不到儿子阿莫斯。阿莫斯还小,但经历过这场劫难,他和沃辛镇其他幸存下来的孩子一样,早已忘记欢笑和玩耍了。马丁夫妇把屋子里里外外都找遍了,最后,马丁爬上了南部塔楼的楼梯。他看到,自己在活动天窗上钉死的木板被撬开了。

他爬上楼梯,推开门。所有窗户都洞开着,从各个方向都能清晰地看到森林。马丁看到儿子站在西窗边,正望着水之山那边金乌西坠。他一言不发。过了一会儿,阿莫斯面向他说,“从今往后,我就住这里。”马丁听罢,走下了楼梯。

[END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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